Valder Field

维利图看到沦为德军妓女后被西西里的妇女们暴打街头的，美丽的玛莉娜仓皇逃离后，坐在那透亮的巨大的岩石上，对着蓝的让人心醉的大海，那风景魅惑的意大利的蓝色的大海，用力地抛下了那张收藏许久的唱片。忧伤于是顺着音乐飘满了整个海洋。小男孩让人心疼的锁住的眉，无声的叹息，那种道不清明的眷爱迷情，这无果而终的失离，随着这橙黄开阔碧蓝的夕阳海景有了无限的意境。看一眼天海相接处，那有多远，愁绪就有多远。时间消失，空间消失，城市消失，事件消失，无尽的海，无尽的愁情，无尽的期望被掀翻后的无尽的失意，但也不是愁情和失意，这两个词比较滥俗，配不上这清新如画的风景里独特的心绪。好吧，我已经说的够多了，这不过是一部俩小时的电影里两分钟的镜像而已。可它的点睛效用，真不是盖的。我想说的是意境。

但这影片从头到尾都是意境。象征性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跟法兰西有的一拼。玛莉娜小姐每天沉稳高贵风情万种地走在小镇的路上，全世界都在对她行注目礼，男人一律直勾勾盯住她，妇女们则一边嫉羡一边嚼舌头，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夸张是无疑的，即令一个人长的再美若天仙，周围的人再没见过世面，再被她的美丽所拜倒，也不大可能天天看着不带审美疲劳的。至于开头那五个兔崽子一路骑车跟在她屁股后面，玛莉娜的幽默老爹被反法西斯的轰炸机送上西天，她一袭黑衣沿着朴净的街道送葬，还是有不少人对她行注目礼并开发出同情的目光，这都是舞台剧里不少见的所谓高于生活的桥段。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轰炸机少说有数十架吧，小镇炸死的人不止他一个吧，在全民悲恐的时日里，人人泥菩萨过河，哪里可能就拿你当回事？至于说中尉和牙医在玛小姐家门前掐架引起的庭审，也是人人到场，众说纷纭，没人愿意错过的精彩好戏。这些表演痕迹太重的剧情设置当然有它的理由，可我总觉如果更忠实于生活一点就更好了。生活本身的戏剧性有时会大过剧本，可在细节上，生活从来不是这么演的，不是你艺术家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了，会掀起人感情的巨澜了，生活中的人就会如你所愿的哭，就会出现如你理想的表情行为。不是这样的，生活细节的本来面目非理想化得多，不可理喻得多。当然艺术是源于并高于生活的，否则就不成为艺术了，可高于生活不是背离生活，一假，就感动不了任何人了。

最后黎诺奇迹般地找到了玛莉娜，在美军占领西西里后，两人相挽回到镇里，可以想象这又是一场围观者众的亮相，多年后镇上的人已流迁不少，经历了战争洗礼和伟大领袖墨索里尼的倒台，几个人还记得他们？可导演就是有本事让片子里路过的人都对他们行注目礼，回头率百分之一千，因为这是导演的意思，我想凸显这对磨难夫妻的戏剧人生，所有人就都得配合。

相比来说，小男生维利图也太不受人重视了，因为他被设置成的角色就是“青头仔小屁孩”，是不应该被任何人注意的。所以当他偷窥狗血律师性侵玛莉娜时摔折了胳膊时，没人注意；他天天跟踪玛莉娜还爬进窗子抚慰死了丈夫哭的凄惨的玛莉娜，后来遇见她，她竟然不认识，而且是真的不认识。更惊奇的是他还去嫖了沦为妓女的玛莉娜，最后还是不认识。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铺垫电影结尾那句“别的女人我都可能忘记，我唯一不会忘记的，是一个从来也没有理过我的女人”？果真如此，Director的目的达到了，我也被末尾这句整哭了，可哭了后回头想想，觉得不太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意象似乎无懈可击，情感的铺垫似乎无懈可击，也许问题就出在“无懈可击”，作为电影表现对象的生活，怎么可能无懈可击呢？

所以还是多一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浑然天成的意象意境，少一些刻意雕琢自作多情的设计，事实上编导一自恋，拍出来的东西就会破绽多如牛毛，让人无语。但这电影还是感动了我，玛小姐隐忍高贵的表情，小男生的执著，最后不露痕迹的惆怅伤情，都是我的菜。好吧，我还是准备在豆瓣上给它打五星，毕竟能让人有兴趣去挑毛病的电影，比很多烂到人直接无视的，要好的多了。

  安静的深夜。蔓延的绿意。一个超越现实的故事。一点孤寞的心绪。电影横空穿过，而我在它之外。毛躁枯索的现实被放空，灌入直观的梦境，液态的表情。剧情平庸，但这是一种感觉。彼时的心境，恰当的画面，一股清新的风吹过火燎的心原，原来所求不多，只是一点敞开的、高致的、偏离生活之外的情绪。漫长的岁月没有重量，风景宜人，安放无处安放的灵魂。

  光影流转，萦覆静夜所思。无梦的时境，繁华的荒凉，被一点音乐与颜色割裂。拥堵的时间停靠在这里，成为烟云，希望重新降落，一个神情，一句话，一幅疏阔的远景足以消除坚硬的心事。关于爱情，那如第七十分钟清远深阔的风景，梦寐之处，我陷入欣怡的安静，憧憬之前，记忆之后，只是飘渺无际的美丽。

在疼痛的世界里，热腾与我无关，鞭炮与我无关，觥筹交错酣畅欢笑与我无关。长时间的疼痛使我难忍，长时间的难忍变成悲愤，长时间的悲愤变成无奈和哀伤。一点一点的想法从脑海里流过，竟都失了清澈，变得浑浊。

风物，人物，景物都已失踪，在流血心境里，只剩下严重而极端的思想。我不想这样，可沉重的身躯再穿不过轻松的门，缓慢起身，是重如千钧的岁月。

别再提，所有人和事。剧痛的肉身下，是冷酷锋利的灵魂，会伤到他们。

别再记忆，那些情感和理智。如海的理念、梦境一一退去，我只有一个希望：别让苦难使我血肉模糊。

时间关上大门。忍痛匍行，赶不上最后一刻。

让时间代我写上结尾，大把大把甜蜜的青涩，骄傲的快乐，沉静的忧伤，从容的奋斗。大片大片滔天的激情最后，是没入永恒的朴素和苍凉。

手术过程中大出血，痛得死去活来。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知晓。除了这个极力隐忍情绪的自己。结冰的心正在解冻，可流出的不是水，是血。

“我还是那样地纯洁，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在拼死坚持。”

在每个严重的夜，王凡瑞在唱。

前几天下过雪，醒来已是初霁，阳光照得晃眼。一个朋友说喜欢冷而清醒，那么把温度丢掉。我们一起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角落有多少人在痛，在哭，在灰色中隐约听着远处的笙歌。雪飘下来，又化掉，尽管世界看起来这么美，这么美。

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那些缤纷和单调的日夜，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笑过的笑。和始终不能丢弃的，所谓的思想。我逐一想过，正在逐一经历。可思想不能阻止痛，不能阻止流血，不能阻止冰冷的夜里冰冷的泪。尽管我那么坚强。坚强得没了力量。

新年来临时，失掉了更多的感慨。真正的苦难前，人总是无声的。自己在看着自己，一脸哀伤和力量。

过去两个月，假期还有九个月。大学还剩最后一学期。艰苦卓绝的考研还有一个月。小明深夜买回啤酒，我们为未来干杯。一年级到四年级，我的酒量没有渐增，还是会脸红和头晕。只是不再逞能。两个月都在矛盾，现在渐渐平静。或许被设计的生活方案无需更改，只要体会其中的意蕴。翻看旧照片，灿烂鲜艳的青春被定格，就成为封锁的风景，再回不去。

朋友从上海回来，感叹湘大的其乐融融。对于一个敏感的人，哪里都有故事，都能幸福。暗流涌动的时间，灰色也能在记忆里变成耀眼的光。

我们的大学有千百种滋味，品尝到最后，都只剩下一种，那就是无奈。一切美好的时光都留不住，那么鉴定幸福，就不能看留住了多少时光，而是有多少想留，最终没能留住的美好光阴。

已经能在四处看见漂亮的圣诞树。大四的冬天我们真诚相伴，经历了百态冷暖，这笑容温暖纯真。

我不能撇下一个世界

即使在那么多的时间里 我愁苦

像凛冽的田地里的农民 看一眼

呼啸而过的鲜艳的车

继续弯腰干活

时间走了 带领排成一队的我

队伍里有人舒缓坐着 晒着冬日暖阳

有人挥汗如雨

有人在最深的春天排练一支草的舞蹈

有人寂寥 弥漫成凌晨的云

时间不相信有过眼泪 可那是我

全是我

这首歌响起 队伍已离开

没有人送行

终于远到再看不清背影

   在满屋子笑声中，我想坦白。南风把夜晚吹成一滩柔湿的棉絮，我想象着过后的情景，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依恋。曲折再久逃不过一场空，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相信。

   单单坐着已经足够。车上的晕眩气息倒是可以掩盖荒谬与合理杂糅在一起的苦涩味道。窗边的两人兴致很好，车轮只是延长着他们的欢欣。更多人像我一样，假装沉思或期待，等待一场明知不会耀眼的时光。

   有多少人在繁华的角落里寻找线索，绊倒依然辛勤。多少人看见城市变暗，垂下双眼。生活终于成为一本巨著和一个春天，气息四溢无所不包。迷失的人只是人，不是生活，他也终于醒悟永远不会有关于纪念他和时间的任何碑刻。

   两个人走了，走在一条杂草丛生的路。思想穿空而过，拍拍肩膀，我们的疼痛让爱情寂灭，冰凉的温暖却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

   谁也听不见一个遥远的事

    关于我和你

   我们留下指纹和呼吸

   任窗外 风声鹤唳

   深秋的清晨 布谷鸟

   与黄昏潜滋暗长的花香

   像最深的梦

   昨天隐退到无人留意的角落

   我爱你

   我刚想说出口 就已黎明 

   推免过程的复杂艰巨让我想死的心都有，在大一娃娃们从早到晚撼天动地的呐喊和歌唱声的伴奏下，十天背完中文系三年的课程，吃饭得赶，走路用跑，激瘦五斤，裤子都穿不稳了。九月大病三场，刚恢复一点便被逼上梁山，好在小波同志也不是吃素的，林冲不敢当，翻过身来又是一条好汉。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兴奋。日子终将过去，感激不分先后：老师，院长，桂荣，蒋妹，武哥，海勤姐，小刘美女，被我霸占座位的郁闷的小帅哥，小杨博士，407的亲亲们，当然，还有希望看到我打把小花伞的某位资深人士。

   CL就算了，如果不能乘机入蜀，难道还要我翻山越岭蹲火车不成。至于WL，一和我发消息就来劲，搞得我错过了数十秒阅兵的镜头，也不用管了。

   最后还是感谢一下自己：十天，其实不短；三年嘛，也不算长。  

这个月大病三场，虚弱之极，发生的事情又一再挑战我的忍耐极限。我站在高楼的窗边往下望，城市的霓虹里车来车往，偏过头去是那些不可想的骤至的未来。

跟武哥策，我说我是大熟若纯，所以还会有人对我的第一印象是大一新生。看起来像大四，这只是小熟，看起来像新生才是大熟。

孩子们生龙活虎，每天六点钟就在宿舍的走廊上运球。斜跨的单肩包，匆匆的步履，高兴致的嬉笑和打闹，煲不完的电话和困惑，我走在他们中间不会有什么两样，只是他们正站在时间的入口，我已踩上时间的尾巴。

身边的一个女生跳楼身亡，我越过现场，在电话里跟超喋喋不休。最后她说：我肤浅地认为你疯了。我大笑。终于还是只能在她这里找到理解。

以往看重的快乐渐渐式微，吹的风渐渐偏北。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我渐渐擦亮了双眼。大家加油，为未来奋斗。

一个人死了，便是整个人类死了。请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一个人临死前的全部疼痛和绝望，也正是你的全部疼痛和绝望。一个人临死前发生过的全部复杂情绪和念想，请不要说与你无关。它们全部都和你有关，与你出自同一本源，与你在深度、频度、状态、变率的所有方面没有一丝差别。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他死了，你也就死了。请不要以旁观者冷漠或悲泣，他已经平静地躺在那里，一切都发生过了，他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你在这一瞬间理解了他，也理解了自己：原来一切终于都是虚妄，一生的欢聚和离愁，喧嚣和失言，一生的把酒言欢和走投无路，一生的释放和压抑，快乐和哭喊，都不过如此了。我拨开人群看见了我的尸体，他如此平静，我在他的脸上读不到一丝满溢一生的痛苦和悲凉。这就是全部人生在我身上的意义。最后终于是没有意义。

看热闹的人们，你们不要再寻问一个人死的缘由。他已经带着他的全部缘由消失了，世上再找不到一点痕迹。一切解释都是误解，一切深微的理由都化作了那一滩血迹，成为一个永远悲凉的秘密。

我看着那个永远平静了的身体，为他的全部剧烈疼痛和绝望终于没能找到一丝安慰和出口而感到悲哀。言笑的人依然言笑，哭泣的人终将平静，所有人越过死亡继续生活，只是如果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命运，在我的丧钟敲响之后，我就依然没有活，且永远也不会活。

                                                                                                                                                         2009.9.18

1

我痛苦，我因为身体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而感到痛苦。可是如果这痛苦解除了我就幸福了吗？我获得的至多是短暂的快感，我的精神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这短暂的快感命名为“幸福”的。即使把所有短暂的快感加在一块，跟真正的精神上的愉悦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性爱的目的是解除身体的痛苦，使其重新进入协调状态。只有身体的痛苦解除了，才有精力去寻求精神性的东西。但是，我们需要警惕的是，性爱容易上瘾，使人不可自拔，使人把快感误认为幸福乃至最高幸福。身体的需要容易得到满足，一味寻求肉体刺激的动因必然是精神空虚，其结果就是把真正的幸福放逐在千里之外，生命质量受到不可遏止的损伤，而人还蒙在鼓里。

这是一个纵欲的时代。人人要么在纵欲，要么在渴望纵欲。人人都寻求肉体的快乐远胜于精神的快乐。可诚如真理所揭示的：肉体的最大快乐哪里能与精神的最小快乐相提并论？这是一个被上帝下了诅咒的时代，可无知的人们却把这诅咒当作福祉，沾沾自喜于封锁了一切通往最高幸福的道路的所谓“快乐”。

2

任何困顿都能被抚慰人心的道理征服，所以思考人生的哲学家从不绝望，毋宁说他们是以最豁达，最透彻，最平静的姿态生活的人。尽管如此，他们却绝对不是最快乐的人，因为无论理性怎样精湛和高明，快乐，在很大程度上要靠普通的人间温暖来制造。而寂寞，作为哲学家或哲学式人生的命运特征，它给予人的只能是快乐的反面。尽管不快乐，哲学式人生的价值却不能因此被否定，因为快乐从来不是衡量人生价值的重要指标，或者说，快乐是不是衡量人生价值的重要指标，这永远是一个可以争论的问题。普通的人间温暖和快乐是哲学家缺失的，倘若在不影响精神修为的前提下通过主观努力和客观机缘在一定程度上将这种缺失填补上，获得的可能就是完美人生了。

3

世界在本质上如此复杂深奥，被种种原因蒙蔽了眼睛，看不到世界的艰深本质，从而活得明智而充实的人们，你们有什么理由指责那些背负精神的巨石孤独探索的人？你们有什么理由宣称自己的人生才最幸福、最有价值？

4

我不再为各种人的美德而受震惊、激励，因为我已经知道，人的心灵构造是迥异的，世界在不同的人眼里呈现不同的面貌。使我痛不欲生的事实，完全有可能在另一个人那里只像被桌角轻轻碰了一下。我当然就没有必要因为他人表现出的坚强表象而受刺激，因为事实是他几乎没有受伤。只有心灵构造与我相似的人的美德，才对我有启示意义。

5

与精神平庸者交往的三层意义：一、鉴于精神优秀者终究是极少数，与普通人交往是满足你作为一个人的基本需要，是满足你丰富广博的灵魂的较低层次却真实的需要。二、有益于精神追求：在我身上蕴藏着两个“我”，好动的我为好静的我提供养料和经验，平庸的我为沉思的我提供素材和认识途径。三、拓宽精神境界：不避平庸岂非也是一种伟大，不拒小情调岂非也是一种大器度？

6

我不羡慕过去的任何一段时间，我不像回到过去的任何一段时间，我清楚地知道，回忆的滤色镜把过去的一切都不负责任地染上了金色的光泽，哪怕是黑暗和屈辱也都摇身一变化成金光灿灿的模样浅吟低唱。在一种虚妄的视线里，曾经的快乐一律长出翅膀飞到了天上，曾经的痛苦一律露出甜蜜诱人的微笑朝我招手，使我几乎不可抑止地想要飞奔过去。

过去的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在一颗敏感的灵魂那里，任何一段光阴都必定充满疼痛、忧伤、孤独、无聊等等真实的苦难，一个人只要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他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都多么浮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我感激我的过去，它造就了现在的我，但除了感激，我不再有别的情感，我不会伤感光阴的逝去，也不会羡慕正处在我过去的任何一个年龄段人。苦难中的确交织着幸福，苦难确实有它的价值，但经历一次已经远远足够，而且，如果可能，我由衷地希望它们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尼采说，我经历了一百个灵魂，一百个摇篮，一百次分娩的阵痛。我经受了许多回诀别，我知道最后一刻的心碎。可我的命运甘愿如此。或者更确切地说，正是这样的命运为我的意志所意欲。

但他还是疯了。人们涌到他的故居里，兴高采烈地拍照，购买纪念物品。人们以为就此接近了他，了解了他。人们不知道，这个孤独的人，当年在这个狭窄闭塞的地方，一盏油灯，一支笔，一身疾病，长年累月被人彻底遗弃和忘记，“长年累月没有一丝让人振奋的事情”。他把写的东西拿给别人，没有一个出版商愿意买账。他掏钱勉强自费出了书，也找不到一个读者。他在痛苦中发出绝望的呼喊，这呼喊也没有一丝回音。“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他在自信什么？他在期待即将到来的二十世纪，以及之后的许多个世纪里的什么？在二十世纪的光芒即将分娩的时候，他的精神背叛了他。他的精神和身体一起死去——如果允许我这样说一位精神失常者的境况的话。

没有人愿意成为尼采。在任何一个有点精神追求的人那里，这句话想必不是真的。准确说是，没有人愿意像尼采那样疯掉。没有人愿意疯掉。精神价值不要再提，脱出常轨的生存状态成为许多人誓死不染指思想的最强理由。

情感的极致是痴。思想的极致是疯。我不痴，也不想疯。我必须过“相当合理”的生活。我必须和众人保持一致以此获得安全和平静无忧的精神。快乐？我知道我很快乐，我知道现在在我身上流淌过去的这样一种体验就叫做“快乐”——人类一切行为的最终目的。

我无意讽嘲别人，我也是别人，我身上也充满了一切卑微和低劣，在精神缺如和狂舞的时候，也会被压倒一切的性欲或睡意出卖。问题在于，在我感觉“快乐”的时候，为什么总有一种声音向我宣战：这不是快乐。你没有找到真正的快乐。

如果更高的快乐不是一种谎言和罪恶，我想我有必要埋掉一些东西。我躺倒在夏夜的星空里放空头脑，“重估一切价值”还是提示了一切的可能性。我不会屈服，却愿意臣服于一切合理的意念。

原来一切都已准备充分，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于是在这个自由的夜里，它指挥我的眼泪决堤而下，淹没了那些充实和空白的日子。

我不曾体会过绝望。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彩色和灰白交织的画卷。谁引我哭了，谁逗我笑了。谁让我看见从未见过的风景。谁阻断我最后一点安慰。

再写不出一点理由，解释伤感和焦灼轮替的夜晚。宇宙在天上，岁月埋在地里。我在清风拂面的草地和拥堵不堪的车中凝视烙下的印记，笑不出来，却笑得像一个大一的孩子。

拿前途和生命做一个不平凡的试验，失败了，不过是早一点离开。只是我的每一个兄弟，我在灰尘仆仆的深夜每一次无法排遣的伤感都是因为你们，我藏着你们给我的每一个梦，学会了把快乐，疼痛，温暖，尖锐一并涌到眼睛里，凝成一颗谁也看不见的眼泪。

过去是一个黑暗的无底洞，被事件和感觉的碎片填满。我用手电筒照亮极其有限的区域，将看到的碎片记录下来，称之为回忆。但能记下的只是事件的碎片，一切感觉存在一次就永远消失，事件是十五岁的事件，感觉却是二十岁的感觉。

梦将沉落在无底洞的，被遗忘的事件、场景、感觉的碎片再度碾碎分解，以最奇谲和天马行空的方式渗透糅合，并添加大量不可思议的东西，制造出有质感的立体情境，将我推入其中。我由此体验到一点过去的感觉的影子，尽管这一点感觉也已被重新化合。

在生命里出现过的人都有可能在梦里与我重逢，即使我已将他们完全遗忘。在现实中与我很疏远的人也可能在梦中和我发生亲密的联系，而在生活中再见到他们时我会有莫名的亲切感，仿佛他们已是我的亲密朋友。梦中事件对心灵和情感的影响与现实事件一样，也许更大，因为它更集中紧凑。只是由于梦很快会被遗忘，它对人的影响尽管深刻却转瞬即逝。从梦醒到遗忘的短暂时间里，我的心灵孤独、复杂而痛苦，因为奇谲梦境和单调现实反差巨大，也因为梦很多时候将人心内被日常琐碎事件掩盖的脆弱和伤痛真实地演绎出来。

有时时间和我竭尽全力忘记了一个人，梦却不经意地将他重新送进我的心灵。主观意志以外的许多因素影响着我心灵和情感的走向，梦是其中之一，它不定时提醒我世界的复杂艰深，远不只是我看到和想到的那样。

终于站在了时间之尾，天空再大也无能再抵御萧索的入侵。谁在流动的夜色中邀请我，来吧，滑行。

是给平白的生活加点颜色，于是记忆随身体前往。一前一后，一快一慢，一群人呼啸而过也是一个人的滑行，记忆跟随。

闪转，腾挪，漂移，跌倒，生活的微缩景观在此演绎，只是能不能不矫情，把音乐关掉，连同伪劣的快乐。

无人侧目，无人熟识。你亦不是翩翩起舞的王子，把我的自由填满。只好撇下阴影独自飞行。多少年也是滑行一圈的光景，被风吹走的景物今晚闻风而来，却难逃煽情的命运。

鼓噪的节奏中是你在我耳边竭力诉说，那些陈旧的往事。孩子们绕过我们，一圈又一圈。我只是想知道谁在你的记忆中点起蜡烛，燃尽了那些年的彷徨和犹疑。

时间和人群渐渐退场，你会终于看清我溜的不是冰，是寂寞，我想起的不是你，是一大片含混不清的悲欣。

白亮的阳光晒干了多余的水分，多愁善感成为一种陌生。一些字眼被经常挂在嘴边，只是它们一说出口就受伤了，而且伤及灵魂，比如幸福。我越来越多地谈论它，它就一次又一次迅速失踪不见。

我在每一个复杂的瞬间絮叨，拿文字做实验，代价是彼时自己的真实感受。它只是一堆碎片所以不会有人理睬，连我自己也迅速腻味，偶尔拾起时还要添加一声冷笑。

过去让我难堪，它是一堆碎片，却时常搅乱我的视线。意义们常在暗夜微光处集中复苏，嗷嗷待哺，使我疲于应对。

可我一动手，它们就拍拍翅膀不屑地飞走了。它们觉得我没有哺育的能力。

那么，让我沉默。那一年湖中的倒影，飞扬的柳絮和短信，舒卷的故事和心情，都化为抽象的线条与颜色。它们白驹过隙穿过我的深夜，我被迫陷入追忆，可是只有一分钟。

我不能等，还没结果的花已随风，往事轻随袖。

每个人都有一本加密的连环画。琐碎的场景和旁注在时间的页面上随意铺开。谁都能翻开这本连环画，谁都又不能翻开它。在重要的时刻开启了密码，却发现它不是画册，而是一堆深奥的符号。

我遇见了一个人，对他有好感。另一个人在我之前遇见了他，也对他有好感。我在遇见了这个人之后又遇见了比我更早遇见了他的那个人，并对此人也有好感。我在回忆和交谈中挣扎，在时间中留下一串不断生长的密码。

我看见一个事实，这表明我没有看见另一个事实。我想起一些观念，这表明我没有能想起另一些观念。我曾喜欢一个人，这说明我在那段宝贵时刻主动弃置了其他别具一格的身体和灵魂。但我没有遗憾，我在广袤的森林中走着一条小小的路，可仍然是在广袤的森林中行走。

mild seven 是一包普遍的烟。抽烟的却是一个特殊的人。天空是所有人的天空。看天的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我在镇静的午夜想着这些，苦闷终于解除封锁，从圆形孔中逃逸。

六月从外面实习回来，一下子就受不住。如果人一生最美丽的是青春，我在这个熟悉的地方每分钟看见的都是灿烂盛开的辉煌美丽。这种感情如果细致剖析一本大部头的篇幅也未必能承载，我只是觉得内心复杂，晚上和朋友坐在泽园的长廊里，聊天，呼吸校园的空气，观察周围的他们在做什么，想着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就觉得生活在这里是一个梦，梦里包含太多太深，不是一次倾谈，一次痛哭就能消解的。

不出校门，不知道怎么爱学校。在社会上经历了一阵，返回学校，感觉就是漂泊的儿子回到老母亲的怀抱。很多感觉没有办法细说，只有自己理解，也害怕在细说的过程中陷入撕心的疼痛。只有用音乐来安慰，虽然它不能安慰，因为它不能解释我的吸食了太多感情的心。善感成为一种宿命，使快乐和悲伤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划过心脏。时间流失，音乐响起，快乐和悲伤都转化成为悲凉，我在故地掉入紊乱而仓皇的梦，不知所措地看着时间和空间，终于有了绝望的理由。

打电话跟朋友絮絮叨叨：为什么还没有离开，就会这样留恋。朋友说，因为你已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但这里远不止是几年，也不是一个两千多亩的空间，经历了一切形而上的悲欢和思考，它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测量的宇宙，每一个发生和场景都是一团浩瀚的星云，在永恒的时间里膨胀着无限深意。

我无意夸大感受，只是如果生活本来就是无限，为什么要给留恋，快乐，伤感这些关涉灵魂的最深不可测的名词铺设一些笼统而表面的理由。一切解释都失于笼统和表面，我刚一说出口，潜伏的沉默的无限就将我吞噬。

水哗哗地淋在身上，淋在那些渴望着悲伤着的日子，淋在那些空白的夜里，那个焦躁而寂寞的人。远方的日子拨开迷雾来到我的生活，打开一扇扇珠帘门收获一些不一样的满足。开足空调的居室凉爽我的身体，头发，我的心。愉悦制成的微笑在皮肤上弥漫，和电视里的快乐游戏相互映衬。可那一年的那些我再也回不来了，再也等不到他的那些期盼。我躲在夏日凉爽的空间里迎合绞尽脑汁制造快乐的人们，那一年的那些我却永远留在了寒冷的阳光底下，除了焦灼，等不来希望，眼睛渐渐黯淡。

我在那些日子反复听着一首歌，听到腻，再换另一首。那些声音在为谁的寂寞伴奏，那些声音因此镌刻进了谁的脑海。我和一个人沿着校园的那片湖水散步，夜晚的气息化成具体的一丛绿荫，一方凉石，一盏车灯。水流声清洗了各自被枯寂纠缠的过去的时光，沉默黯淡中丰饶的景致使我们错开空间，在最荒凉的地方富丽堂皇。走进不变的景致和流动的时光，只是无法看见任何一处纪念，我们来过，我们想过，我们像最深的夜里馥郁的蔷薇一样快乐过。在瀑布般倾泻的激情与废墟般堆积的苦闷里，我们只能在水里写字，畅快一时，了无印痕，在时间的尾巴上徒自疑虑。

我不能仿照大树下星星点点的阳光把集中的快乐散发给曾经惆怅无助的时光。没有人在那些时候帮助我，也帮助不了我。我在寒冷的冬天和夏天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日复一日深邃的心意拖长的影子，情愿变成不相干的人，给他陪伴，给他温暖。如果没有冷静的自觉，我早已深陷泥淖，如果没有普通的人间温暖，我怕是已经成为一座石雕。在忧伤的悬崖边上总有一股力量使我回退，全身，在茫然无措的迷失边缘总有一个声音使我回眸，安静。我在回忆这些时知道世间在将我保护，在艰难跋涉的万象中存留水一样的安慰。

在生活开始一种新的感觉，思绪会像奔逸的水蒸气无所不往。这个雷声滚滚的深夜，一些已经结束的开始，一些将要开始的结束，都赶来凑热闹。如果过去消失，惆怅是否会被打薄。我是说如果。

我在校内上的活跃终于造成了一个不可挽回的事实，那就是看似严肃的写字终于自证为一种虚幻和荒唐。虽然那些文字真实于千变的心灵，可到最后它们的意义让我很是怀疑。我一直试图被理解，现在发现这原来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就像满怀希望放飞一只只纸飞机，最后它们只狼狈地落在地上，然后消失。

同学身份的读者使我想表达一些东西，但又得隐藏另一些东西。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眼光和习惯，把事物都披上一件神秘晦涩的外衣，一方面显示心的深度，一方面在同学面前保持尊严。我在这样的游戏中自得其乐，卖弄一副多愁善感的心肠和被符号镀金的外部体验。我得以时常有机会释放伤感，表明意愿，自我安慰。这首先是一种幸福，其次才是不幸，收获了理解，更多却是费解和误解；谙熟了一种写作方式，却因此弃置了更丰富的表达途径；严肃思想和感情被气氛烘托成一种迂腐和诡异；长久的酝酿被迫不及待的表述欲望毁灭。这本不是一个严肃的地方，而是一个浮躁的娱乐场，沉静思考和悉心剖析与它轻松的氛围不搭调，谁要这么做，必然不受欢迎，并显得可笑。

它的魔力在于庞大和透明，它的悲哀也在于庞大和透明。因为人数庞大，所以聒噪，因为透明，所以卖弄和虚荣心切。满足和空虚交替出现，但空虚永远占上风。

我在这个盛大的舞会上演出了自己的那场轰烈爱情，以及很多日常的心意。有人喝彩，有人冷漠，当时间沉静下来，涂脂抹粉的自己总觉得无所适从。

也许需要寻找一个安静的处所，有自由的花和树，阳光，一片无人惊扰的深沉的风景。